一场横跨中、韩、日的“专利大围剿”：First Solar 的 TOPCon 之战，为何刚撤案就被反诉？

2026年2月24日，美国光伏巨头 First Solar 向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（ITC）提交了一份 337 调查申请，指控数十家企业侵犯其 TOPCon 技术核心专利 US 9,130,074（下称“074 专利”），请求发布普遍排除令——一旦成立，几乎所有涉事企业的 TOPCon 产品都将被挡在美国国门之外。

被卷入这场风暴的，不只是中国企业。晶科、阿特斯、晶澳、天合、润阳之外，名单上还有韩国光伏龙头韩华 Qcells、日本组件商 Toyo（东洋），以及越南 VSUN、印度 Mundra、约旦 Philadelphia Solar 等横跨 11 个国家和地区的 47 家实体（另一统计口径称 52 家）。这是美国光伏史上影响面最广的专利执法行动之一。

然而故事并没有沿着“美国巨头围剿亚洲厂商”的剧本走下去。 9 月 15 日，First Solar 突然宣布撤回 337 投诉；不到一周，比亚迪美国公司率先反手起诉，请求法院确认不侵权、宣告专利无效，甚至指控 First Solar“临摹他人论文配图申请专利”。一场专利攻防战，在七天之内完成攻守易位。

这起案件为什么值得关注？因为它触及光伏产业当前最核心的一条技术路线——TOPCon，也因为它正在成为观察中美（以及中日韩）产业竞争与知识产权博弈的最新样本。本文按公开资料梳理事件全貌。

01 一张覆盖 47 家企业的诉状：中、韩、日光伏被“一网打尽”

先还原这次“围剿”的全貌。2026年2月24日，First Solar 以 074 专利为武器向 ITC 提起 337 调查申请，并于 3 月 26 日正式立案（调查编号 337-TA-1494）。被申请人名单几乎囊括了全球 TOPCon 主流玩家：

中国企业 ：晶科能源（含越南、马来西亚等多家关联实体）、阿特斯、晶澳科技、天合光能、润阳，以及在美国德州设有组件工厂的 T1 Energy；

韩国企业 ：韩华 Qcells 的美国子公司与关联实体；

日本企业 ：组件商 Toyo（东洋）及其美国工厂 Toyo Solar Texas；

其他国家和地区 ：越南 VSUN、印度 Mundra Solar（Adani 旗下）、约旦 Philadelphia Solar、德国/美国 AXITEC 等。

按新浪财经等媒体报道口径，被列名实体达 47 家、横跨 11 个国家与地区；另有渠道统计为 52 家。无论按哪个口径，这都是一次针对 TOPCon 产业链的“无差别覆盖”。First Solar 同时请求 ITC 发布普遍排除令（GEO）——即不问厂商、一律禁止侵权产品入境，杀伤力远超针对单一企业的有限排除令。

在 ITC 之外，First Solar 还同步在联邦地区法院布局：2025年2月25日在特拉华州起诉晶科，5月9日再诉阿特斯；2026年2月27日又将天合光能与 T1 Energy 告上同一法院。ITC 程序启动后，特拉华系列案件依美国法典第 28 编第 1659 条中止审理，等待 ITC 结果。

02 一件收购来的专利，为何能卡住 TOPCon 的脖子

这场大战的核心武器，是一件“高龄”老专利。074 专利于 2015年9月8日在美国授权，原始申请人是硅谷晶硅初创公司 TetraSun，发明人包括 Olivier Schultz-Wittmann 等。First Solar 在 2013 年收购 TetraSun，把这一钝化接触工艺专利组合收入囊中，但公开案卷显示，它正式受让 074 专利的时间是 2025年2月20日——距离它首次高调“亮剑”仅差 5 天。

为什么这件专利如此关键？TOPCon 是当前晶硅电池的主流技术路线，其核心工艺正是在硅片表面生长超薄隧穿氧化层、再沉积掺杂多晶硅形成钝化接触。074 专利保护的正是一类制造方法：在硅衬底上生长非晶界面钝化层（如氧化硅），在其上沉积掺杂导电钝化层（如多晶硅），再经 500°C 以上热处理使掺杂剂扩散。公开信息显示，该专利组合在美国、中国、欧盟、日本等 13 个法域有授权专利，有效期延续至 2030 年以后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First Solar 自己并不生产 TOPCon 产品——它是全球最大的碲化镉（CdTe）薄膜组件厂商。拿一件自己不用、但卡住对手主战技术路线的专利发起大规模执法，是典型的“专利围猎”策略。2024年7月，First Solar 首次公开宣布该组合“覆盖 TOPCon 技术”；2025年2月，它向晶科开出第一张诉状；此后半年内，诉讼、调查、侵权指控函接连落地。

03 一年攻防：起诉、无效、撤案、反诉

把时间线拉直，可以看到这场战争在一年内的三次转折：

第一回合，First Solar 全面进攻（2025年2月—2026年3月） 。从特拉华起诉晶科、阿特斯、天合与 T1 Energy，到 2026年2月24日把战线拉到 ITC，请求普遍排除令。被诉方则转向美国专利商标局：晶科、阿特斯针对 074 专利、Mundra 针对同组合的另一件 732 专利，先后提起多方复审（IPR）。2025年11月至12月，美国专利审判与上诉委员会（PTAB）以“既定预期”等自由裁量理由先后拒绝立案——注意，这是程序性拒绝，并非对专利有效性的实体认定。First Solar 于 2026年1月19日官宣三件 IPR 请求全部被驳回。

第二回合，中国战场率先破局（2026年5月） 。据 pv magazine 与新浪财经报道，2026年5月，国家知识产权局宣告 074 专利的中国同族专利（申请号 201080027881.6）17 项权利要求全部无效，无效宣告请求人正是晶科能源。这是 First Solar 全球专利组合第一次在重要法域被整体击穿，也为后续美国战场提供了关键弹药。

第三回合，撤回 337 与反诉潮（2026年8月—9月） 。2026年8月上旬，美国依据 Section 232 宣布对多晶硅及其衍生品加征关税（自12月4日起加征15%，并设最低进口价：电池0.22美元/瓦、组件0.38美元/瓦）。9月15日，First Solar 发布新闻稿，以“232 措施已在边境层面提供保护”为由自愿撤回 337 投诉——且明确“不影响后续重新提交”，并把撤案称为执法策略的“重新校准”；其总法律顾问 Jason Dymbort 放话：公司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定地维护知识产权”。

但撤回消息公布不到一周，战场风向突变。9月21日，比亚迪美国公司（BYD America）在加州北区联邦地区法院起诉 First Solar（案号 3:26-cv-10766），请求确认不侵权、宣告专利无效与不可执行；9月23日，日本 Toyo 与越南 VSUN 旗下七家实体在同一法院提起确认之诉（案号 5:26-cv-10832）。被指控方不再被动应诉，而是主动选择法院、抢先进攻。

04 比亚迪的反击“三板斧”：不侵权、无效、不可执行

在目前公开的比亚迪诉状（14页）中，攻击火力集中在三个层面，每一层都直指 074 专利的要害。

第一板斧：不侵权——禁反言。 比亚迪主张其 NLBK-36 组件的制造方法并未实施 074 专利权利要求 1 的四个关键步骤；更有杀伤力的是援引审查历史：申请人在 2014 年答复审查意见时反复强调，其发明优势在于“无需通过烧穿（firing）等方式迫使金属穿透电池底层”即可形成电极，并明确与这类工艺划清界限。而 TOPCon 产业界广泛采用的恰恰是烧穿式金属化工艺——按禁止反言原则，First Solar 不能回头再用专利覆盖当年亲口排除的技术方案。

第二板斧：无效——一篇 2008 年的会议论文。 比亚迪拿出 Borden 等人 2008年9月发表于欧洲光伏会议（EU PVSEC）的论文《Polysilicon Tunnel Junctions as Alternates to Diffused Junctions》，主张其构成现有技术、可预见全部涉案权利要求，并指控权利要求存在不确定（indefiniteness）缺陷。这一论点已在中国战场得到验证——晶科无效中国同族所依赖的关键证据正是同一篇 Borden 文献。

第三板斧：不可执行——不公正行为。 这是整份诉状最戏剧性的部分。比亚迪指控：Borden 文献早于专利最早优先权日（2009年4月）发表逾七个月，却从未被披露给审查员；074 专利说明书中的图 1 与 Borden 文献图 1 在能带结构、曲线走向乃至图中标注上高度雷同——“PASSIVATING INTERFACE LAYER”“Doped p-poly Si or a-Si(p)/a-Si(i)”等标注几乎逐词对应；发明人 Schultz-Wittmann 本人还在播客中承认这类结构“早在上世纪70年代末、80年代初就已存在”，同期却向审查员声称该特征“本身被认为具有新颖性”。若“隐瞒决定性现有技术”坐实，按美国联邦巡回上诉法院 Therasense 案标准，后果不是个别权利要求无效，而是整件专利永久不可执行——叠加比亚迪依据 35 U.S.C. § 285 主张的“例外情形”律师费请求，First Solar 将面临专利失效与承担对方诉讼费用的双重风险。此外，比亚迪还直指 First Solar“并非 074 专利的正确所有者或受让人”，抛出权属抗辩。

这并非 074 专利第一次遭遇“反杀”。2026年5月，晶科已成功无效其中国同族；此次比亚迪更进一步，把“无效”与“不公正行为不可执行”捆绑成一把双刃剑，直指 First Solar 整个维权体系的地基。

05 撤回 337 不等于风平浪静：对中国光伏意味着什么

First Solar 撤回 337，是不是意味着中、韩、日企业“逃过一劫”？答案是否定的。需要看清三件事：

第一，风险只是换了形态，没有消失。 337 是“无偏见撤回”，First Solar 保留了随时重启调查的权利；被中止的特拉华系列侵权诉讼将恢复推进，被告面临的是对已发生销售的损害赔偿请求与潜在禁令。对出口美国市场的企业而言，专利风险从“快速排除”变成了“持续索赔＋许可收费”的慢变量。

第二，行政壁垒与专利壁垒正在“接力”。 First Solar 撤案时明言，Section 232 关税与最低进口价已在边境提供了替代性保护。换言之，贸易政策部分替代了专利排除令的功能，而专利战的收益重心转向了联邦法院的赔偿与许可谈判——232 改变价格结构，却不影响专利侵权的赔偿计算基础。

第三，074 专利的稳定性是全局支点。 PTAB 拒绝 IPR 立案只是程序性决定，不等于专利稳固；中国同族被整体无效、Borden 文献与图 1 雷同指控，都可能在美国法院引发远比 IPR 深入的事实查明。一旦 074 专利在任何战场被宣告无效或不可执行，First Solar 全部诉讼的根基将同时动摇。反过来，若美国法院给出对 First Solar 有利的权利要求解释，不排除它携“普遍排除令”卷土重来。

对光伏行业而言，还有一层更深的意义：TOPCon 是当前晶硅主流路线，这场诉讼实际上是在用一件方法专利为整条技术路线“定价”。First Solar 撤案公告中预告的“未来拟提起的诉讼”，下一张传票发给谁，值得所有 N 型产能出海企业密切关注。

06 接下来该看什么

案件仍在程序早期，远未到尘埃落定的时候。以下几个观察点值得持续跟踪：

一看 074 专利在美国的无效攻防。 比亚迪与 Toyo/VSUN 的确认之诉已把“无效＋不可执行”摆上台面，美国法院将如何认定 Borden 文献与图 1 雷同问题，是全局胜负手；中国同族无效决定虽对美国无拘束力（美国法院须按“清楚且令人信服”标准独立判断），但其论证可被再次援引。

二看两处法院的程序安排。 确认之诉集中在加州北区，First Solar 的侵权诉讼在特拉华；两地案件是否移送、合并，将决定审理节奏与战场格局。

三看 First Solar 的下一步棋。 337 既可随时重启，撤案声明又预告“更多诉讼在路上”；其对 Talon PV 的许可所构建的“国内产业”基础亦未瓦解。究竟是转向全面许可收费，还是继续选择性诉讼，是观察其策略的关键信号。

回到开头的问题：一件 2015 年授权、2025 年才正式易主的专利，为何能在一夜之间牵动中、韩、日数十家光伏企业的神经？因为它卡在了一条主流技术路线上，也因为这场博弈背后，是全球光伏产业从“产能竞争”走向“规则竞争”的转折。无论 074 专利最终存废，这场攻防战已经为所有出海的中国制造企业写下了新的注脚：在对手选定的战场上，最好的防御，往往是在它落子之前先行一步。

核心事实与来源：

1. 337 调查：2026年2月24日 First Solar 向 ITC 提起 337 申请（主张 US 9,130,074），2026年3月26日立案，编号 337-TA-1494。——来源：USITC 官网新闻稿、联邦公报立案通知、山东省商务厅/上海公平贸易服务网转载。

2. 被申请人：晶科、阿特斯、晶澳、天合、润阳、韩华 Qcells、T1 Energy、VSUN、Toyo、Mundra（Adani）、Philadelphia Solar、AXITEC 等；被列名实体 47 家（新浪财经口径）、另见 52 家统计（中国 WTO/FTA 咨询网），横跨约 11 个国家与地区（pv magazine 列出的运营地含中国、美国、加拿大、德国、越南、马来西亚、泰国、印度、约旦、韩国、日本、中国香港）。

3. 074 专利：2015年9月8日授权，原申请人 TetraSun（2013 年被 First Solar 收购），First Solar 2025年2月20日受让（据公开案卷与 JinkoSolar IPR 答辩文件）。

4. 特拉华诉讼：2025年2月25日诉晶科（1:25-cv-00223）、2025年5月9日诉阿特斯（1:25-cv-00582）、2026年2月27日诉天合与 T1 Energy（1:26-cv-00210）。

5. IPR：晶科、阿特斯、Mundra 的 IPR 请求被 PTAB 以“既定预期”等裁量理由拒绝立案（阿特斯案号 IPR2025-01432，2025年12月18日）；First Solar 2026年1月19日官宣三件全部被驳回。

6. 中国同族：申请号 201080027881.6，2026年5月被国家知识产权局宣告 17 项权利要求全部无效，请求人为晶科能源（据 pv magazine 2026-05-22、新浪财经）。

7. Section 232：2026年8月上旬美方宣布对多晶硅及其衍生品加征关税（12月4日起加征15%，最低进口价：电池0.22美元/瓦、组件0.38美元/瓦）——据 Wiley 律所解读及 First Solar 撤案公告。

8. 撤回与反诉：First Solar 2026年9月15日宣布无偏见撤回 337（官网新闻稿）；比亚迪美国 2026年9月21日于加州北区起诉（3:26-cv-10766）；Toyo 与 VSUN 旗下七家实体 2026年9月23日提起确认之诉（5:26-cv-10832）。比亚迪诉状细节据公开诉状报道（ip fray、新浪财经等）。